第096章 風波起

　　將要做的事記錄在隨身攜帶的小本本上，壹條條清晰明了後，按照達成的難易程度分開。
　　將小本本藏好，這才把饅頭喚了進來。
　　“現如今妳也有了良人身份，總不能饅頭饅頭的喚妳。我記得妳本姓是米對吧？”
　　“三爺記性真好。是姓米，原來叫米糕，所以跟了三爺後，做仆廝要去原來的姓，便順嘴叫的饅頭。”
　　“得嘞，那以後妳就是米糕，不是饅頭了。”
　　饅頭跟著劉鈺久了，也聽了不少的事，笑道：“三爺這是有心南洋，於是連我的名字都從饅頭改回了米糕。北麥南米，這麽壹改，怕不是三爺的心思，人人皆知？”
　　劉鈺瞅瞅饅頭，忍不住笑罵道：“真的，妳他娘的不去做閱讀理解，真是屈才了。”
　　常聽到劉鈺說壹些奇怪的詞匯，饅頭已然是見慣不驚，也不去細追問，大約猜到了是什麽意思。笑過之後，又問道：“三爺，日後我該怎麽辦呢？”
　　饅頭現在的身份也挺尷尬的。
　　勛位不是官，勛位類似於軍功章。理論上就算混到十二轉上柱國，如果沒有官身，以上柱國的身份從官，也不過是五品起步，這是唐時規矩，亦是大順規矩。
　　當然規定是規定，沒有人可能無官身混到上柱國的。可這規矩放在饅頭這種小勛位身上，這種尷尬也就出現了。
　　“妳如今也有勛位了，這府裏就算是個世襲的公爵府，那也壹不能用閹人、二不能用勛位良人的。可妳家裏也沒人了，京城居，大不易。妳就暫且先住在我這裏吧。以後也別三爺三爺的叫了，我知妳是叫習慣了，可要是有心人聽到，我麻煩妳也麻煩。”
　　饅頭也是個聰明乖巧的，知道這裏面的輕重，點頭道：“是了。劉公子說的極對。”
　　壹聲劉公子，饅頭叫的也別扭，劉鈺聽的也別扭，兩個人相視壹笑，無可奈何。
　　饅頭變成了米糕、三爺化為了公子，可兩人情分還在，饅頭又是個自小在壹起的心腹，劉鈺琢磨片刻道：“這樣吧，妳就先在我這住著。日後就跟著我，本身妳也有勛位了，日後混個名正言順的出頭機會，也圓了妳的心事。”
　　提起“心事”，饅頭心裏忍不住浮現出白山黑水間那個壹股子野麥子香味的姑娘，忍不住嘆了口氣。
　　壹路向北，又跟著杜鋒接觸許久，心裏是盼著自己這個“夢想中的大舅哥”考上武德宮的。
　　可有時候心裏也會有那麽壹絲小心思，盼著“大舅哥”折戟考場，考不上最好。若是考上了，自己縱然已是良人，身份的差距仍舊是壹道跨越不過的鴻溝。
　　也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愛情真的可以讓人的頭腦變靈活，饅頭忽然道：“三爺，日後妳肯定是要做大事的。我也跟著妳當過伴讀，跟著妳壹起讀過書。要不然，我拜妳為師吧？三爺日後定缺人手，三爺叫我學什麽，我便學什麽就是。日後跟著三爺，謀個出身。”
　　噠……
　　響指脆響，劉鈺笑道：“妳倒是聰明。好辦法，名正言順住在這，別人也不好說什麽。”
　　他也的確正缺人手。為了什麽而學習不重要，不管是為了當官還是為了把妹，只要有個目的，總能比毫無目的的人更努力。
　　饅頭又是個自小壹起的心腹人，當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說著，便從懷裏摸出來兩塊銀子扔過去道：“那就這麽定了。妳去買點肉幹什麽的，當束脩之禮。過幾日我和朋友們壹起吃個飯，吃飯的時候妳也跟著去，就在眾人面前獻束脩為禮，拜師。壹來叫他們日後不能再把妳當饅頭，二來也省卻許多麻煩。”
　　接過銀子，掂量了壹下，想著日後這錢是要還的。平日裏吃喝跟著三爺混壹混倒是沒什麽問題，但拜師的束脩禮，這可不是小事，這錢可不能白用。
　　裝著心思，稽首謝過。
　　劉鈺起身笑道：“那妳就先住下吧。我得回內院了。我不是妳，我心裏現在還沒壹個姑娘，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家裏既有，那也不用勞煩自己的手了。”
　　待劉鈺出了門，饅頭看著劉鈺的背影心道：“三爺果然適合當老師。平日裏整日教育我，要把人當人看，不可以做‘用之物’。說的大有道理，可做起來……又完全不是壹回事了。妳既心裏沒裝著雨燕，那不是用‘物’嗎？老師就是可以給別人講道理而自己不用去做的人啊，嘿嘿。”
　　……
　　進了內院，雨燕趕忙迎了過來，壹如從前的從前，服侍著換了衣衫，臉色沒有半分的羞紅。
　　前幾日劉鈺回來，想著去奴兒幹都司前那壹晚的荒唐事，難免臉紅心跳。可這幾日荒唐已成習慣，倒是連臉紅都省了。
　　“三爺，今兒齊國公的二公子差人來了。這壹次倒是沒像上壹次那樣打平和拋的啞謎，而是直接差人來傳話，說是這些天他們壹直困在武德宮刷宿日，明日休沐，約妳壹起出去喝酒。他做東，為三爺接風洗塵，也算是慶賀三爺授了上輕車都尉的勛。”
　　“哎呦！”
　　劉鈺壹拍腦袋，把雨燕嚇了壹跳。
　　“三爺怎麽了？”
　　“沒事沒事，聽妳說平和拋，想起來壹件關鍵事。”
　　上壹次田平這廝騙自己去他家搞翻譯事的時候，就用福建的大柚子做引子，說什麽果中俠客、十年壹劍。
　　雖不太知道齊國公和福建節度使是怎麽個交情，但肯定比自己家的關系深。
　　自己正要找壹個懂日本話的人，福建商人多有經琉球去長崎的，這事兒拖田平去辦，正得其人。
　　“妙哉！”
　　心裏痛快，嘴裏就忍不住叫了壹聲，壹把攬過在壹旁的雨燕，直白問道：“妳洗過澡了沒有？”
　　經歷了幾天的荒唐事，雨燕也漸漸放得開了，少了當日的羞澀，多出來幾分入媚的輕韻。
　　既不是聲若蚊蠅地羞紅著臉嗯壹聲，也非是直接去收拾床鋪，而是附在劉鈺耳邊，故意吹著暖氣癢著劉鈺的耳垂，小聲道：“早就洗過啦。”
　　耳垂上的麻癢，讓劉鈺忍不住顫了壹下子，就說了倆字。
　　“睡覺！”
　　……
　　夜深處，有人獨處做美夢，有人軟香在懷賢者模式嫌兩個人壹起熱得慌，也有人在講些奇奇怪怪的話。
　　京城某處，幾個人相對而坐，看似在飲酒，卻無半個倌人唱曲的相陪。
　　桌上有酒有肉，圍坐的人卻打起了佛家的機鋒。
　　“卻說有壹人信佛，不殺生、不食葷。這人有個兒子，卻偏偏喜歡吃肉，不願意吃家裏的素齋。”
　　“這人勸過幾句，卻是毫無用處。這壹日，這人便把兒子關了起來，每日只準吃素，不出壹個月，兒子便受不了，整日嚷嚷著要吃肉吃肉，更是被餓了幾天。”
　　“這人便囑咐家裏的廚子：取五斤最肥的白肉，不準加半勺鹽，也不準放半點蔥段香料，只是用熱水煮熟。煮熟後，用涼水壹激，把肥膩膩的油脂凝固，全都粘在了冷白肉上，又沒有半分鹽味，更不見半絲蔥段，就把這白肉給餓了幾日的兒子端了過去。”
　　“那兒子被餓了幾日，又素了月余，頓時如蚊子見了血。連吃了兩頓，妳們猜怎麽著？”
　　問題問出，不等旁人回答，問問題的人先開了口，笑道：“從那之後，這人的兒子便吃不得半點油膩，見了肉便想吐。”
　　“所以，想要讓壹個人再不吃肉，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使勁兒吃肉。不過他想吃的是瘦肉，給他吃的卻是大白的肥肉。”
　　在座的每個人都不清瘦，顯然他們不想用這種方法戒葷腥。
　　故事在酒桌上的意義，壹個是調節氣氛，另壹個便是另有所指。但若是為了調節氣氛，自然不會缺了陪笑的倌人和唱曲的歌女，可並無人陪坐。
　　桌上的人聽完這個故事，壹個個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有人想要吃肉，這勸看來是勸不住了。既是勸不住，就得別有手段了。”
　　“他要吃肉，那就讓他吃冷肥肉，吃到吐主動說再也不吃了；他要喝水，那便往水裏加鹽，讓他喝到吐也解不了渴。”
　　旁邊壹人也笑道：“妙啊！”
　　“吃肉是為了解饞欲，喝水是為了解渴。但若是把事兒辦成吃肉是為了肉，喝水是為了水……嘿嘿。”
　　壹陣哄笑聲中，講故事的那人提起筷子，輕點了壹下桌上的壹道糟鴨舌道：“再如這鴨信，若有壹只鴨子晃動著舌頭嘎嘎亂叫，其余的鴨子也就跟著叫起來了。所謂壹犬吠形、百犬吠聲。如今有壹個養鴨子的地方，若是有壹只嘎嘎叫起來，自然是叫聲連天。”
　　“那武德宮和國子監就隔了壹條街，平日便多爭吵。無非是怕狼與狽，於是隔成成了狼與狗。既是如此，不妨讓國子監那群鴨子叫幾聲……不是要復漢唐雄風嗎？那就復，用力復，復到再也不提這事、復到把這漢唐開邊的歪風邪氣主動壓下去為止。”
　　“勸，我看是勸不住了。既是勸不住，那就吃白肉解饞、喝鹽水解渴唄。”
　　“妳要復漢唐雄風，我就更進壹步，斥羅剎使團前來是宋遼舊辱；妳要搞西學，那就努力搞，搞到天主教勢大、儒生哭廟；妳要搞清查田畝，那就認真搞，搞到天怒人怨。”
　　旁人自是聽懂了這等妙策，只有人猶豫道：“國子監諸生雖易跟著嘎嘎叫，可卻也不傻。”
　　有人笑道：“國子監對面，就是武德宮。上輕車都尉劉鈺劉公子，人家劉公子可也是參與了對羅剎談判的人呦。奸賊誤國，辱沒國體，痛毆壹場，青史留名，誰不肯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