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寄生蟲

　　當大門推開，首先到來的情緒是敬畏，然後，就什麽也不剩下了。西卡琉斯沒有察覺到其他任何壹種情緒的來臨，這種能力被那可怖而淒慘的景象徹底摧毀了，膝蓋開始顫抖，如果不是陸行泰坦的人造肌肉纖維，他恐怕已經跪倒在地。
　　“吾主。”壹名半跪於王座旁的靈能者緩慢地開口。“人已經帶到了。”
　　王座上的人沒有動彈。
　　他枯瘦的手指平穩地被放置於那堪稱刑具的座椅兩側，復雜而密集的線纜穿過他的身體，在肋骨之間纏繞。壹顆心臟虛弱地跳動著，他空洞的眼眶內什麽也沒有。他沒有動作，那靈能者卻做出了壹副認真地側耳傾聽的模樣。
　　“是的，吾主。我明白了。是的……”
　　他低聲回答著，兜帽下的面容肅穆而破碎，密密麻麻的傷疤徹底摧毀了他的容貌。過了壹會，他開口說道：“歡迎妳們，遠道而來的忠誠者。吾主令我代為問候，他無法真正地與妳們交談，他對此感到抱歉。”
　　抱歉……
　　四人都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句話。在來之前，他們被隱約地透露過某些情報，墨菲斯托知道的最多，但就算是他，聖吉列斯也沒有提前告訴他，這裏有壹位處境更加糟糕的帝皇。
　　那就是帝皇，是人類之主——這點不會有錯。他的靈能、天賦、靈魂乃至每個細微的感知都在向他說明這件事。墨菲斯托低下頭，開始竭力保持冷靜，不讓情緒引動靈能。
　　然後，又是壹陣沈默。靈能者再次側耳傾聽，他的長袍落至地面，背後的金色天鷹閃著光。禁軍們安靜地站在黑暗中，凝視著這場特殊的會面。
　　“吾主希望妳們的旅程還算平靜，同時，他也希望妳們代他問候那位法師。”
　　“我們……會的。”西卡琉斯勉強開口。“您——不，這……”
　　他最終也沒能阻止自己。
　　“您還好嗎？”
　　聲音顫抖。
　　這就是帝皇壹直以來所承受的嗎？同時，他默默地想。
　　帝國內有無數阿斯塔特未能登上泰拉，就算真的有幸可以，也絕不可能面見帝皇。他們都知道他在受苦，都知道他在為全人類的未來而煎熬，但是……有些事，如若妳不親眼所見，妳不會相信。
　　妳絕不會信壹個人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靈能者在幾秒後給予了回答，額頭上流下冷汗。墨菲斯托看得出來，他正在竭盡全力保持儀態：“吾主說，他還好，尚能支撐。至於妳們，遠道而來的忠誠者，他想讓我詢問妳們需要壹些什麽，我們會全力幫助妳們。”
　　“我們需要壹艘船……”西卡琉斯謹慎地說。“以及壹些可能的支援——您知道我們的任務嗎？”
　　“吾主說，他知曉……”
　　星語者喘著氣，痛苦地彎下腰，嘔出了壹口鮮血。盡管他很快便直起身，但面容上的痛苦卻怎樣也無法掩飾。
　　“但他擔憂妳們將要面臨的危險，吾主說，妳們對我們的歷史壹無所知。而敵人往往就隱藏在這些過去的歷史與時間之中……”
　　……
　　“您為何不告訴他們？”聖吉列斯擔憂地問。
　　“這些事三言兩語可說不清啊，聖吉列斯。”何慎答道。“妳還記得自己在得知那些歷史時候的模樣嗎？”
　　大天使的臉部線條繃緊了，他當然記得，他怎麽可能忘記呢？理性與冰冷的現實互相沖突所帶來的荒誕感，他恐怕再也無法忘記。那些真相所帶來的刺激實在太大，大到他至今想起仍然覺得顫栗。
　　“這就是答案。”
　　法師緩慢地搖了搖頭：“連妳們都無法承受的真相，他們又怎能直接接受？”
　　“可是，您所布置的任務會要求他們深入那裏的亞空間……難道他們不會發現真相嗎？”
　　面對聖吉列斯的這個尖銳的問題，法師只是笑了笑：“任務？”
　　聖吉列斯茫然地看著他。
　　“那不是個任務，聖吉列斯。”
　　法師的笑容收斂了。“這也不是壹次對於祂們的試探，實際上，如果我想知道祂們彼此之間的戰爭進行到了哪壹步，我大可以直接深入亞空間親眼觀察，何必花費力氣跨越無盡星海帶他們過去，甚至還要抹去有關這方面的記憶？”
　　聖吉列斯皺起眉，何慎言壹如既往的沒有直說，但他已經透露的夠多了。大天使已經可以推測出壹些片面的真相，所得到的結果卻沒讓他眉頭有所舒展。
　　“……和那位，有關嗎？”良久，聖吉列斯如此問道。
　　“和他有關，但也不全然是關於他。”
　　法師嘆了口氣。
　　“妳瞧，聖吉列斯，我壹直以來都以‘法師’這個簡單的身份而自居。這意味我是個研究者，也意味著我對很多事都保持著好奇心。那麽，依照著我在白塔之中學到的知識來看，跨界在整個無盡星海中都只是少部分人的權利。”
　　“死去的奸奇沒有做到這件事，為何那個活著的可以？”
　　聖吉列斯安靜地聆聽，他當然清楚在這方面誰才是專家。
　　“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我的跨界在兩個世界間打開了壹個通道的關系……但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那通道真的存在，也只能容許我通過。祂不是壹個跨界者，祂沒有資格跨越世界壁壘……但有些人可以，或者說，有些東西可以，而這些東西恰好緊緊地跟在我的屁股後面。”
　　“有些東西？”他敏銳地註意到了法師話語中的重點。“誰？”
　　“壹些妳們都不了解的東西。”
　　法師微微壹笑，朝他眨眨眼：“壹些寄生蟲——我只能給妳透露這麽多啦，親愛的聖吉列斯。”
　　“什麽？呃！可您才剛剛進入到問題的重點！”
　　“妳又不是第壹天認識我了，聖吉列斯。”法師哈哈大笑起來。“就是要在講到重點的時候停下才有意思嘛，妳覺得呢？”
　　大天使憂郁地嘆了口氣：“如果可以——”
　　“——可以。”
　　“……啊？”
　　何慎言繃著臉，壹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可以，聖吉列斯，我可以向妳解釋。但妳得幫我帶個話給馬格努斯與羅伯特，如何？”
　　思索再三，大天使謹慎地點了點頭：“……您說說看。”
　　“沒必要那麽緊張，這句話其實很簡單。我只是想讓妳告訴他們，不要再朝著研究星炬的方向走了，那條路走不通的。那東西現在已經和當初妳們的父親為它設定的功能與方向完全不壹樣了，它現在……是活著的。”
　　法師意味深長地說：“所以他們最好換個研究方向，趁著我還撐得住的時候，否則再過個幾百年妳們恐怕就得給我也準備壹把鐵做的椅子啦！”
　　不知怎的，聖吉列斯覺得船長今天特別奇怪——他談不上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只覺得詭異至極。
　　他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又問：“那麽，您可以開始給我解釋‘重點’了嗎？”
　　“當然可以，聖吉列斯。誠如妳所了解的那樣，我來自另外壹個世界。我是個跨界法師，這意味著我擁有少部分人才擁有的才能。當然，我個人覺得這其實也沒多好，因為白塔議會裏真的全是神經病……我是不是跑題了？”
　　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的何慎言聳了聳肩，隨後又開始喋喋不休：“跨界是壹件相當危險的事，我第壹次做的時候是踩在前人們的肩膀上進行的。我幸運的成功了，也因此真正地認識到了‘世界’的廣闊，在那個我第壹次跨界的世界，我卻意外地招惹了壹些敵人。”
　　“敵人？”聖吉列斯再次皺起眉，這個詞語從法師口中說出可不簡單。“您指的是那些，寄生蟲？”
　　“答對了！妳真聰明，聖吉列斯，我要給妳頒個獎！啊，不，不，我不能這麽做，否則我得多做好幾個獎杯出來分給妳們所有人……但是，妳說得對，聖吉列斯，就是那些寄生蟲，就是它們。”
　　笑容開始擴大，笑意確實地存在於這張臉上，聖吉列斯卻沒感覺到任何溫和的情緒。他握緊雙拳，輕聲詢問：“它們……是誰？”
　　法師緩緩地吐出四個字：“永恒天堂。”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首先，我得向妳說明壹件事，聖吉列斯。天堂、天使之類的概念並非妳們獨有，世界中的確有些不同的，但人類可是到處都是。”
　　“宗教自然也會隨之而誕生，人類總是想要找個什麽東西來崇拜壹下的，有人選擇崇拜火焰，有人選擇崇拜太陽……於是它們誕生了。它們被稱之為天使——啊，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知道妳很不爽，我也很不爽，但我們都沒辦法。”
　　他聳了聳肩：“它們的確被稱作天使。”
　　聖吉列斯抿著嘴點了點頭。
　　“它們通過某種特殊的方式入侵其他世界，所有的智慧生靈都會被它們強制轉化成為它們的狂熱信徒。如果妳想得到確切的訊息，那麽，凡人在第壹時間便會立刻被轉化，阿斯塔特們能堅持的久壹些，大概十個小時。意誌堅定的靈能者則更長壹些。”
　　“……您真的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我現在很喜歡開玩笑，聖吉列斯，但我不會開這樣的玩笑。”
　　何慎言平靜地回答。“在這個步驟完成以後，這個世界就屬於它們了。所有人的靈魂也是，它們會將死者虔誠的靈魂收走，用作燃料或制造其他東西……當然，興許還會用作交易，誰說的清呢？”
　　“您的比喻……半點不差。”聖吉列斯緩慢地說。“它們的確是壹群寄生蟲，而且要比我們壹直以來面對的威脅要可怕的得多，至少惡魔們不能進行跨界。”
　　“其實差不多啦。”何慎言攤開雙手。“妳不覺得這兩幫雜碎都壹樣賤的可以嗎？”
　　他那簡單直接的形容詞再次讓大天使楞住了。
　　“那麽，讓我讓給妳梳理壹下我們現在所要面臨的情況吧，聖吉列斯。我們要面對六個正在互相融合，吞噬力量的邪神。以及壹個熱衷於給我們所有人找不痛快的邪神，這個王八蛋還和壹群能夠進行跨界的寄生蟲進行了合作……”
　　“所以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法師微微壹笑。“我得用上壹切辦法來阻止那個可能的未來。”
　　“您？”
　　“這件事只有我能做，聖吉列斯。”法師說。“別誤會了，我可不是在逞強，我只是在敘述壹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側過頭，凝視起星炬，眼中有金光壹閃即逝。
　　片刻之後，聖吉列斯聽見他輕聲說道：“我已經將魚餌灑下了，也布置好了撈魚的網……我們可以靜待魚兒上鉤了，聖吉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