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陋巷燈火

遠離廢棄工廠的某處陋巷深處，壹間不起眼的陳舊小屋中，壹盞油燈突然被點亮了。

在搖曳的燈火中，可以看到小屋中簡單陳舊的陳設，略微發黴的天花板，褪色脫落的墻紙，以及房間角落壹道正在緩緩蠕動收縮的漆黑裂隙。

外貌駭人的骸骨獵犬正趴在這道裂隙旁邊，仿佛渾身脫力的死狗般壹動不動，而在漆黑鐵鏈的另壹端，身穿黑底白邊長裙的雪莉則認真調整了壹下油燈的燈芯，又來到窗前，不放心地確認了壹眼外面的天色。

“……世界之創出來了，”女孩輕輕呼了口氣，“幸好在夜幕徹底降臨之前回了家，否則怕是要像條狗壹樣死在某個臭水溝裏。”

不遠處趴在地板上挺屍的幽邃獵犬立刻擡起頭，喉嚨裏發出嘶啞劈裂的聲音：“妳說就說，別拿狗說事。”

“還能說話啊？我還以為妳這壹趟幽邃穿梭就丟了半條命呢，”雪莉扭頭看了阿狗壹眼，“現在能說了麽？為什麽突然就要跑路——而且還是用最危險的幽邃穿梭？妳不是說幽邃深海裏有無數惡魔在等著嚼爛妳這副黑骨頭麽？”

“幽邃深海裏的惡魔再多我也可以繞著走，打不過還跑得過，但剛才……那可真是不趕緊跑說不定就跑不掉了，”幽邃獵犬這時候才終於好像喘勻了氣，微微擡起頭看著雪莉，“妳應該慶幸我反應快，在那個可怕的家夥轉移視線的瞬間打開了裂隙，否則只要他的目光還落在妳我身上，我連逃跑的通道都打不開！”

雪莉皺了皺眉，慢慢來到幽邃獵犬面前：“所以到底是怎麽回事？妳為什麽怕成這樣？那個名叫‘鄧肯’的家夥……阿狗妳難道見過？他是湮滅教會的某個大人物？還是他背後站著某個幽邃惡魔？”

幽邃獵犬似乎壹下子回憶起了某種極端可怕的感覺，它渾身的骨骼都哢啦作響了壹下，這才壓低聲音咕噥著：“沒見過，我也不認識他。”

雪莉頓時瞪起眼睛：“沒見過妳怕成這樣！？”

“即便沒見過，作為壹個幽邃惡魔，我也能‘看’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影子！”幽邃獵犬突然擡起頭，那空洞赤紅的眼窟窿直勾勾地“註視”著雪莉，“壹個人類的軀殼裏，塞著壹團TMD連我看壹眼都感覺精神錯亂的光影漩渦，妳說我能不怕麽？！”

說到這它停頓了壹下，仿佛是要組織語言好向身為人類的雪莉描述自己當時的感覺，組織了半天才慢慢開口：“他說話的時候，我能聽到有壹萬個重疊的聲音在同時嘶吼，他註視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從誕生到消亡所有的命運都被攤開碾平地放在地上供人觀閱，我跟妳講，上回我遇上這麽嚇人的玩意兒，還是在幽邃深海裏遠遠地看見‘聖主’那次！但聖主祂不會動彈啊，今天咱們遇上那個人，他能走能動的！”

雪莉被阿狗這嚇人的語氣和眼神（雖然它的眼睛只是兩個發光窟窿）弄的渾身發毛，但還是下意識嘀咕了壹句：“我當時怎麽什麽都沒感覺到呢……我還覺得他挺和善的……”

“所以有時候我真羨慕妳們人類這種低效遲鈍的感知——這層無知的屏障真是世界賜予妳們的至寶，它能讓妳們在瘋狂扭曲的滅頂之災中都面帶微笑地死去，”幽邃獵犬有氣無力地再次趴了下去，“繼續眼瞎目盲吧，這世界還能更美好壹些——我這樣可憐的小狗可就沒那麽幸運了，隔三差五就要看到能嚇死狗的玩意兒……”

“……世界上怎麽TMD會有妳這麽膽小的幽邃惡魔，”雪莉忍不住斜了阿狗壹眼，緊接著便好像若有所思地考慮了些什麽，猶豫著說道，“但妳這麽壹說，我反而覺得咱們不該跑啊……如果那個真如妳所說，是個超級厲害的大人物，那說不定可以抱大腿啊！妳看，他剛才對咱們還是挺和善的，還跟咱們打聽事情，而且看起來他也跟那幫太陽雜種不對付，這不是機會麽？我撒撒嬌，扮扮可愛，萬壹是個靠山……”

女孩話沒說完，就聽到漆黑鐵鏈嘩啦壹聲，前壹秒還在躺屍的阿狗頓時就蹦了起來：“立刻收起妳這瘋狂的想法！妳的狂亂程度已經快夠開啟亞空間通道了！”

緊接著它頓了頓，又不放心地繼續叮囑著：“聽著，永遠不要跟這種頂著人類外殼，內在又不可名狀的東西打交道，他們比純粹的惡魔更狡詐，比真正的人類更險惡，他們與妳心平氣和的交談永遠只是壹場盛宴的開胃——別看剛才他挺和氣的，但妳覺得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他之後，他還能讓妳完完整整地離開？”

似乎是幽邃獵犬這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產生了作用，雪莉好像有點被鎮住了，她終於放棄了自己的大膽想法，但還是咕噥起來：“知道了知道了——不過阿狗妳的語氣怎麽跟個老媽子似的……”

幽邃獵犬往地上壹趴：“廢話，我養大妳的！”

雪莉哼了壹聲，隨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在看到夜幕已經漸漸低垂之後，她邁步走向窗口。

黑色鐵鏈緊繃，隨著女孩的腳步，本想趴著休息的幽邃獵犬無奈地被拖著在地上移動起來，這龐大沈重的幽邃惡魔在雪莉手中竟好像沒什麽重量般被拖來拖去：“妳又想幹什麽，就不能讓我趴會麽，今天打了那麽大壹場累死我了……”

“打架主要是我在出力好麽？”雪莉頭也不回地看著外面，“我在看外面的情況……完全黑下來了，路燈剛剛才亮起來。”

“畢竟是貧民區，當局能確保這些路燈維持最基本的驅邪能力已經很不錯了，別指望它們跟別的城區壹樣能在暮鐘之前就點亮，”阿狗嘀咕著，又回頭看了壹眼放在陳舊餐桌上的油燈，“壹會把燈熄了吧，油挺貴的。”

雪莉抿了抿嘴唇：“……睡覺前再熄吧，要不屋裏太黑。”

阿狗肚子裏咕嚕了壹聲，卻也沒說什麽。

在城邦內，城市的管理者和建設者們嚴格規劃了“路燈”這壹最基礎驅魔裝置的位置和數量，分布全城的瓦斯燈可以確保在入夜之後將整個城區置於保護內，因此地表的民居裏不管是使用電燈還是油燈都壹樣安全，甚至在路燈燃起之後熄滅房間裏的燈也是安全的。

但再繁華的城市中也有被遺忘的角落，在比下城區還要陳舊破敗的貧民窟深處，瓦斯路燈的數量遠遠少於其他區域，這些路燈幾乎堪堪夠維系晝夜間的安全，而這種“堪堪夠用”的狀態顯然是不夠讓人安心的。

所以在貧民區，使用火焰照明的油燈和油脂蠟燭便是家家戶戶必備的東西。

如果路燈晚了壹時半刻，那麽家中的火光至少能暫時抵擋太陽落山之後的黑暗。

當然，許多貧民家庭使用油燈和蠟燭還有另壹個重要的原因：他們付不起相對高昂的電力改裝費用。

電燈明亮清潔又安全，在安全無憂的城區裏，早已是家家戶戶的照明首選，但在這間位於貧民窟的小屋中……

能帶給雪莉和阿狗安全感的，仍然只有那盞舊燈中搖曳的火苗。

昏暗的燈火中，幽邃獵犬的聲音打破沈默：“……這陣子還要出去活動麽？”

“嗯。”

“繼續找那幫太陽雜種的麻煩？”

“是找他們打聽情報。”

“反正差不多……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他們也不是很清楚十壹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妳看今天的情況，連他們都在找當地人打聽……”

“這是因為今天這波人正好都是從倫薩來的，下次說不定就有收獲了。”

“行吧，妳樂意就好。”

“阿狗妳下次給我編織偽裝的時候靠點譜就行，別再到壹半就暴露了。”

“我只希望別再碰上今天那個可怕的家夥——我懷疑今天咱們的氣息提前暴露就是因為現場有壹個那麽強的‘幹擾’……”

“行行行，妳說是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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