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1 19:26
傅承恩和小竹子走后,整个清溪村都清静了许多。
起初,那些娃娃兵们还天天来寻他们的飞龙大将军。
来了几日,确定大将军是真的去远征了后,个个垂头丧气,责怪自己一定是太胆小,将军不要他们了。
为此,傅问舟决定每日增加一堂武学课。
除外,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发现最近的饮食有些变化。
羊肉汤里的枸杞越来越多,这样腰子那样肾,日日不断……
这晚,刚要睡下,温时宁又端来一碗汤。
傅问舟瞟一眼飘在上面的枸杞,忍了又忍。
“夫人最近对我很不满意?”
他自认很积极努力,倒是她,因舍不得儿子,有些兴趣缺缺。
温时宁笑盈盈,“没有的事,都是些温补,提前调理着。”
傅问舟抓住了关键词,“提前?”
他接过碗放下,将人拽进怀里。
“所以,这些日子不让我碰,是有所谋?”
温时宁睫毛轻颤,手指有意无意地挠着他性感喉结。
“你就当真不想知恩?”
还没影的人儿,名字却早在他们心里落了根。
傅问舟轻叹:“我已经觉得很圆满了,绝不愿让你再冒一次险,有承恩一个就够了。”
温时宁不依,“我是问你想不想?”
想当然想,怎能不想。
在有孩子之前,他几乎没有羡慕过谁。
可现在,他羡慕晋安,羡慕同样有女儿的楚砚和那人……
晋安两个女儿爬到他身上,娇娇软软的,有时喊二爷,有时喊姨父,有时喊先生,不管喊什么,他的心都能化了去。
“可,万一不是知恩呢?”
这亦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温时宁得意一笑,“所以你得配合我,吃什么,等什么日子,都是有讲究的。”
傅问舟有些心动,“当真可控?”
温时宁没那底气,只说:“心诚则灵。”
为一句‘心诚则灵’,夫妻二人没少折腾。
但日子,不就是折腾着过的吗?
三个月后,温时宁如愿以偿。
没想到的是,这次孕期反应有些猛烈。
她被折磨的人瘦了一圈,心情却极好,安心养胎,什么事业不事业的,也都放下了。
傅问舟的心情,却比第一次要复杂许多。
期待和憧憬是自然的,同时伴随着担忧和忐忑。
每每想起当年时宁生产之时所受的苦楚和经历的风险,他便依然感到心有余悸。
远在武当的儿子,反倒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傅承恩用逐渐端正的字体,安慰着他的老父亲。
让他相信母亲,相信天意。
又说,他日日祈福,母亲定能平安。
还说,即便不是知恩,也会是个比他懂事乖巧的孩子。
如若不是,还有他这个当兄长的压制,让老父亲安心。
即便如此,随着温时宁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傅问舟还是越来越紧张。
除了饮食照顾,每日陪着散步活动,还头一次向宫里那位开了口,特派最擅长千金妇科的御医,提前住到了庄子上。
来年春天,温时宁顺利生产,终于迎来了知恩。
傅承恩也因此专门赶回来陪产。
父子二人在外面等着,相互打气,相互安慰。
为了表示做兄长的态度,傅承恩隔着门帘,对未出世的弟妹做了不少承诺。
因此,奠定了护妹狂魔的基础。
和上次一样,傅问舟亲自替温时宁擦拭身体,换下脏衣。
看着妻子苍白的容颜,他在她额头深深一吻。
“夫人辛苦了。”
温时宁疲惫闭眼,“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傅问舟万分同意:“一定,肯定。”
他的人生,已经圆满的不能再圆满了。
当小小软软的漂亮人儿,被傅问舟抱在怀里时,父子二人都忍不住落了泪。
“真是妹妹,是知恩!”
傅承恩想摸又不敢摸,心中的激动和狂喜,简直无法形容。
傅问舟将知恩小小的手,放在傅承恩也还不大的手心里,一起包裹在他的大掌里,有些哽咽:“是呀,是知恩,父亲真的很高兴有你们。”
傅承恩抬起明亮眸子,“那父亲可还有遗憾?”
傅问舟望着熟睡的温时宁,将子女的小手紧紧握住。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卿为你们的娘亲。”
“为父此生,再无遗憾。”
全文番外1与卿安宁
时值处暑,本是风清露白的时令,今夜夜空却格外反常。
京城上空,星月无光,凝起暗赤色云气,叠叠沉沉压落宫阙屋脊。
唯独正北方向,一线冷芒浮动,孤悬天际,格外刺目。
皇城观星台,钦天监监正仰首观天,指尖捻着星盘,眼底掠过一丝隐晦,低声沉吟:“天象异动,紫微偏移,帝星光晕黯淡,北天瑞气却冲天而起……只怕,真龙之气已不在九重深宫……”
同一时刻,坐落于正北方位的忠勇侯府,庭院清寂,晚风凉爽。
傅问舟负手立于廊下,抬眸望向天际。
自二皇子逆党肃清,朝野风波平定已过两载有余。
傅问舟因平乱有功,承袭先父忠勇侯爵位,授一品镇北大将军实职,手握十军重兵,军政声望无双。
只如今,四海升平,边境无扰,不必再常年驻守北地沙场,便长居京中府邸,日日伴在妻儿身侧,过起了闲散居家的日子。
“二爷在看什么?”
柔软嗓音响至身后,傅问舟闻声立即回头,唇边漾起温润浅笑:“时宁,孩儿睡了?”
说话间,已抬步迎了上去。
沙场磨砺出的挺拔身形分毫未改,昔日征战落下的腿疾早已彻底根除,步履沉稳从容。
那双深邃眼眸,只有望向妻儿时,才会褪去所有锋芒冷冽,盛满万般宠溺温情。
“闹腾半天,已经睡沉了。”
温时宁也缓步朝他走来,廊下灯笼照出的浅浅柔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婀娜温婉的身姿。
自诞下麟儿后,她身形丰盈了些,眉宇间少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娴静安然。
肌肤依旧莹润细腻,素面未施粉黛,满头青丝仅用一支素雅玉簪高挽。
衣裙素净,却衬得她气质恬淡。
只浅浅一笑,便让人顿觉岁月静好。
世人皆知,从前的温时宁,自出生便被安上克亲不祥的灾星命格,弃养乡野,一关就是十六年。
替嫁给当时因战负伤,双腿不良于行,还深中奇毒,命不久矣的傅问舟时,更是受尽流言非议。
唯有傅问舟,不顾世俗眼光,不惧命格流言,一心一意护她周全,将她从泥泞黑暗之中,稳稳托举成耀眼暖阳。
而温时宁,也靠着养植天赋,种出能为他解毒的药材,将他从深渊,拽回人间。
夫妻情深意笃,彼此救赎,成就一段佳话。
而今又添麟儿,坐拥侯府荣华,手握安稳岁月,天下何人不艳羡?
傅问舟自然而然伸出手臂,将爱妻揽入怀中,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腰间,轻柔又珍视。
他最偏爱这般近身,感受她身上的安稳气息。
仿佛灵丹妙药,能愈世间一切烦扰。
“夜里风凉,怎不多披一件外衫便出来了。”
他垂眸看着爱妻,下意识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却又被那一截细滑玉白的脖颈吸引,忍不住低头去亲。
“二爷!”
温时宁娇嗔着躲,忙四下看一眼,生怕被下人看见。
夫妻相守数载,二爷是越来越孟浪了。
但她好喜欢。
世人眼里战功赫赫,威望无双的忠勇侯,在她眼里,还是从前那个二爷。
这也是她一直改不过来称呼的原因。
温时宁羞涩轻声:“屋内闷热,陪你站一会儿……待会儿回去再亲。”
傅问舟眸光缱绻,哑声说:“好。”
温时宁顺势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清浅气息,心头安稳踏实,声轻软语地问:“二爷方才,可是在观天象?”
二爷自幼博览群书,又多年带兵,四方征战,深谙四时物候,通晓天地气象常理。
每遇节气,都会观望一番。
夫妻二人,同时望向天际。
傅问舟眼里掠过一丝沉敛思虑,轻轻一叹:“这般天象,是处暑燥气郁结太重所致,水汽凝滞不散,今年怕是难逃一场大旱了。”
闻言,温时宁秀眉微蹙,柔声宽慰:“夫君不必太过忧心,天有四时流转,旱涝皆是常有的事,朝廷自有应对。”
话虽这么说,心底却已有了些盘算。
“时宁说的对,杞人忧天,不如安享当下。”
温软在怀,傅问舟心猿意马,悄声道:“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前些日子,麟儿傅承恩闹肚子,日日夜夜的粘着娘亲。
夫妻已经好几夜不曾同床共枕。
今夜,难得承恩好转,早早乖巧入睡。
温时宁心里,何尝没有期待。
方才二爷回眸的那一个眼神,就已经撩得她心神荡漾。
更别说那温暖手掌,时不时的摩挲一下,煽风点火。
这般贴近相依,彼此眼底流转的情意早已不言而喻。
温时宁脸颊浮上绯色,也不言语,只细白手指,轻勾他腰带。
傅问舟宠溺一笑,步伐放缓伴着她一同往内室走去。
门扇轻阖,将世间纷扰尽数隔在门外。
烛火摇曳,将一室暖意烘得愈发绵长。
傅问舟再难克制,拥吻而来,缱绻情意铺天盖地将人包裹。
温时宁微微喘息,声音软的像含着一团化不开的蜜:“我好想你。”
真是奇怪,明明朝夕相伴日日相见,心底的思念却依旧缠缠绵绵。
“为夫亦是如此,恨不得能将时宁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傅问舟说着,自己都笑了。
这般粘人,若有战事……
神识刚一晃,温时宁抬手环住他的颈,指尖没入发间,像是攀附,又像是纵容。
“那我们便时时刻刻都不分开。”
“好,不分开。”
有情人说有情话,做有情事,仿佛怎么都不够。
帐幔垂落,遮住半室朦胧。
情到深处,傅问舟声音低哑喃呢:“时宁……”
温时宁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一声轻唤,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烛火又跳了跳,终于熄了。
满室静谧,只余两道呼吸缠在一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像两支曲子,合了拍,再也分不开。
然,夜空异象依旧未散。
风雨未至,人心却已各有思番外2人言可畏
次日天光敞亮,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内室,日头已然升得老高。
昨夜温存缱绻,温时宁睡得格外沉酣,醒来时只觉周身慵懒酸软。
傅问舟留居京中需日日上朝,人早就走了,只余枕间淡淡清宁气息。
外间,香草正陪着承恩玩耍。
小家伙将满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咿咿呀呀,懵懂可爱。
每每这般,感到幸福安稳,温时宁总有些恍惚。
仿佛从前步步惊心的苦难岁月,皆是一场遥远旧梦。
也只是瞬息之间,她便敛神起身。
日子得一日日的过下去,幸福的日子,更要好好过。
“夫人醒了?”
听见动静,香草抱着承恩进来,眉眼含笑,语气里透着些促狭:“侯爷临走时刻意吩咐,让奴婢们不许吵您。”
温时宁假装听不懂,伸手接过承恩。
小家伙一进娘亲怀里就黏得紧,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亲……”
“承恩乖。”温时宁在他额上亲了亲,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香草一边铺床一边絮叨:“侯爷今儿走得急,说是早朝后有要事,但叮嘱了厨房给夫人炖了红枣桂圆羹,还说午间一定回来陪夫人用膳……”
温时宁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
窗外日光正好,院中那株海棠开得热烈,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她抱着承恩走到窗前,眯眼望向那片绯红。
昨夜二爷说,恨不得将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她当时只当是情话,此刻却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
曾经那样的苦都熬过来了,如今的甜,他们要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尝。
“爹爹……”
承恩似感应到了娘亲的心意,突然冒出一句。
软糯奶音,听得人心头又是一软。
香草笑着打趣:“小世子懂事着呢,晓得娘亲劳累,方才一直乖乖玩耍,半点不曾吵闹。”
温时宁脸颊微微一热,故意板起脸:“你还没完了,再这般口无遮拦,便把你嫁出去。”
香草闻言嘻嘻一笑,告饶道:“是是是,昨夜不过抬了三五次水而已,夫人不累,求夫人别把我嫁出去。”
温时宁作势拧她脸颊,“我瞧你是被晋安纵容坏了,愈发无法无天。”
晋安是傅问舟身边忠心小厮,平日里常与香草碰面相处,二人眉眼间的情愫早已经藏不住。
香草瞬间娇羞万分,小声嗔唤:“小姐!”
虽是主仆,但彼此患难与共,胜似姐妹。
温时宁自是希望她获得幸福,便正色了几分:“你心里对晋安究竟有意无意?若是有情,我便同二爷商议,为你们做主筹办婚事,免得旁人闲话。若是无意,我也好替你另外相看。”
香草这两年,性格越来越随温时宁。
小事或许迷糊,但在大事上,从不扭捏作态。
“晋安对侯爷忠心,对夫人恭敬,又愿意被我欺负,我自然是乐意的。但世子还小,我想再等两年。”
都是苦过来的人,唯一看中的不过人品二字。
温时宁心中有数,只等二爷回来商量。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满朝肃立,气氛沉凝肃穆。
傅问舟出列,嗓音清朗:“启禀陛下,臣昨夜观天象,见处暑节气星象有异,恐大旱将至,当早做防备。”
话音落下,殿中却寂静的诡异。
片刻后,翰林院一位老学士捋须轻笑:“傅侯爷几时又兼了钦天监的差事?行军打仗的事侯爷说了算,这天象吉凶,怕还是要听听专业人士的见解吧?”
话音一落,文臣队列中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傅问舟面色不动,目光却落在御座之上。
龙椅上的那位,神色淡淡的,既未附和文臣的讥讽,也未应允他的奏请,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爱卿忧国忧民,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傅问舟了然。
再议二字,意味着泥牛入海,再无回响。
散朝后,他请求面圣,也被拒之门外。
傅问舟无奈望天,不由得暗自轻叹。
天灾变幻尚有规律可循,人心城府却深浅难辨。
自二皇子一事后,帝王心是愈发的令人捉摸不透了。
“侯爷。”
身后有人唤他。
回身一看,是楚砚。
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清隽,眉目间带着新贵特有的从容沉静。
此人乃今科状元,天子近臣,正四品太中大夫。
也是傅晚儿的新婚夫婿,他的亲妹夫,以及解谜人。
“正要去找你。”傅问舟轻松一笑。
两人并肩行至僻静处,楚砚才压低声音:“你可知,昨夜处暑异象,钦天监另有一份密奏。”
傅问舟眉心微动:“怎么说?”
“钦天监的解读,和你恰恰相反。”楚砚目光沉沉,只说了一句:“紫微偏移,真龙之气不在深宫,而在北。”
傅问舟脚步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冷笑出声:“荒唐!”
“我也觉得荒唐。”
楚砚叹了口气,“可人言可畏,怕就怕陛下真听进去了。你是知道的,今年年初,边关刚刚打了一仗,虽说胜了,可耗损也不小。有些折子弹劾你拥兵自重、贪功好胜,有不臣之心,被陛下留中不发,你我都清楚。”
傅问舟垂眸不语,指节微微收紧。
北蛮蠢蠢欲动,几番挑衅,不一次打服,后患无穷。
打仗哪有不耗损?
可他更清楚,事实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愿意听什么,信什么。
“那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上书自辩?还是主动交出兵权以证清白?”
傅问舟话虽如此问,语气已然森冷寒番外3都是妻奴
楚砚日日伴君,自认能将君心窥探几分,摇头道:“都不妥,自辩显得做贼心虚,交权更似心中有鬼。此刻你什么都不做,反倒是最好的应对。”
傅问舟望了望天边的云,半晌才道:“我本问心无愧,何惧流言。”
楚砚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天旱可防,兵祸可平,唯独凉薄君心,无药可解。
彼此心知肚明,默然行至宫城门外。
“二哥,可要同我一起回家用膳?”
出了宫城,除了同僚,他们还是亲人。
楚砚诚挚邀约。
傅问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了,我答应时宁,要回去陪她用膳。”
楚砚笑:“我就多此一问,谁不知傅侯爷,只食家中饭,只识回家路。”
坊间甚至因他而造出了一词——妻奴。
只他不敢说,毕竟是亲舅哥,惹不起。
傅问舟淡淡瞥他,“要不,楚大人随我回府用膳?”
楚砚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也答应了晚儿,要回去用膳的。”
“那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傅问舟衣袖一甩,从容走向自家马车。
楚砚失笑不已。
行吧,都是妻奴……但,甘之如饴。
谁甜谁知道。
傅问舟回到府中,已是午时三刻。
温时宁果然还在等他用膳。
“散朝后,碰到楚砚,多聊了几句,回来晚了。”
傅问舟温声解释,面色如常,温时宁却还是瞧出他心事重重。
想来,是朝上又遇不平事了。
但她不急着问,还是如往常一样,絮叨着说家里发生的事。
“承恩一上午叫了好几次爹爹,还会朝书房方向指,示意去那里找爹爹。”
傅问舟听得心软,欲去看望,温时宁拉着他,“刚睡下,二爷先吃饭,我还有话同你说呢。”
二人落座用膳,席间,趁香草去了厨房,温时宁又说起晋安和她的事。
傅问舟闻言低笑,眉眼温柔:“晋安同我提过好多回了,我想着,此事得你把关才行。时宁的心意我懂,香草虽是仆,但于你而言,胜似亲人。晋安于我,亦是如此。只要他俩心意相通,你我定会倾力,助他们建立圆满小家。”
一番体谅温情的话,说得温时宁心头温热,顺势扑进他怀里,动容道:“二爷你真好。”
傅问舟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喃喃轻语:“不是我好,是时宁知足常乐,倒是我……”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那后半句‘总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语气里那丝惆怅,已经泄露了心事。
温时宁从他怀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二爷有心事。”
语气肯定,透着担忧。
傅问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朝堂上的事,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的。”
“二爷答应过我的。”温时宁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认真,“夫妻同心,不藏私,不隐事,好的坏的,都要一起担着。”
傅问舟看着那双清澈眼眸,心中用隐忍垒起的硬壳,一下就变得软了去。
他叹了口气,道出楚砚的提醒。
温时宁气笑:“可笑至极!天有旱涝四时,皆是天地常理,那些人不去未雨绸缪,早做防范,反倒歪曲天象、捏造谶语……”
奈何她还是没学会骂人,想再说点什么厉害的话,可翻来覆去,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简直……简直是颠倒黑白,岂有此理!”
好在有香草。
香草从厨房端了汤来,正好听见二人对话。
见自家小姐词穷,脆生生的接话:“侯爷忠心护国,镇守北疆,护佑万家安稳。倒是那些朝堂奸佞,不思报国,只会搬弄是非、揣测圣心谋取私利,龌龊无耻!说白了就是一群贪生怕死、嫉贤妒能的窝囊废!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旁人功高名盛,靠着构陷忠良往上攀,蝇营狗苟,阴私卑劣,简直枉穿一身官袍,猪狗不如,迟早穿肠烂肚,舌头割了喂狗,狗都嫌脏!”
香草越骂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蹦了蹦。
晋安跟着一抖,眼里既崇拜又害怕。
香草瞪他,恨铁不成钢:“看什么看!学着些,以后再有人胡说八道,你就骂回去,撕烂他们的嘴!”
晋安肩膀缩了缩,心道,他要真敢,十个脑袋都不敢砍。
但该说不说,听香草骂人,真的好爽!
温时宁亦有同感,亲自给香草倒了杯茶,眼里满是赞赏,嘴上还是叮嘱说:“骂的虽好,但只能在家里骂。”
香草方知自己过了些,“奴婢知道的,奴婢就是听不得那些人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傅问舟抿唇一笑:“香草这张嘴,十个言官加起来都骂不过。”
他下意识看了晋安一眼。
见晋安眼里满是小星星,又释然一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温时宁拉住他的手,眉眼温婉认真:“二爷都听见了,我们都信你,外头那些人说什么,左右不过是风。风再烈,吹得动草木,吹不散青山。”
傅问舟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掌心温热。
心里那点郁结,被这么一闹,烟消云散。
“我行得正,坐的端,本就无惧。只是……”
他话音微顿,眼底尽是疼惜。
温时宁瞬间读懂他未尽之言,抬眸轻声接下:“只是心疼我,对不对?”
没人比她更懂流言的杀伤力。
一句‘克亲不祥’,她被困整整十六年。
拘她于泥泞,缚她于宿命。
若不是遇到二爷,此一生都会被献祭。
可不是都过来了吗?
她往傅问舟碗里夹了菜,目光坦然如长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夫妻立身端正、问心无愧,神鬼不侵,宵小又能奈何?”
然,人心鬼蜮。
谁也没想到,曾经的诛心流言,会卷土重番外4护妻心切
起初只是几句闲话,在茶楼酒肆悄悄流传。
“听说忠勇侯府那位夫人,命格不祥,从小就被温家送到偏远庄子上,用符咒压着,才得以保全。”
“后来,不知怎的,被温家接回,不到两年,温家就被抄家流放。”
“那忠勇侯岂不是……”
“嘘,没听说忠勇侯是个妻奴,被他听见,小心你脑袋。”
闲话传到侯府,温时宁并不在意。
十六岁之前,这样的话听得太多,耳朵早已生了茧。
更何况如今有二爷护着,有承恩在怀,有热气腾腾的好日子,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叫,再难钻进心里分毫。
可这一次,不一样。
入夏以来,京城方圆百里滴雨未落。
护城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田里的庄稼蔫了头,百姓们开始求雨,求了半个月,天边连朵乌云都没飘过来。
大旱的迹象,像龟裂的土地一样,一天天清晰起来。
流言也愈演愈烈。
“忠勇侯夫人是个灾星,出生时就差点害死亲娘,听说,凡伺候过她的丫鬟均无故暴毙。”
“可不是嘛!她本就是灾星命格,从前蛰伏隐忍装作温婉和善,如今地位稳固荣华加身,命格煞气彻底压制不住,开始连累整个京城百姓受难!”
“那种不祥之人,日日伴在侯爷身侧,久而久之,怕是连战功赫赫的忠勇侯,都要被她的不祥命格牵连拖累,惹来祸事啊!”
“你们难道没听说吗?钦天监有预言,星象有异,紫微偏移,北有煞星,强压真龙之气……放眼整个大周,谁命最硬?且,正北方向不就是……看来,不止是克亲……”
话说的隐晦,但听的人都懂了。
流言蜚语越传越凶,短短数日之间,满城百姓人心浮动。
不少思想愚昧守旧的寻常百姓,纷纷对忠勇侯府心生抵触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联名,私下祈求朝廷将温时宁驱逐出京,以此平息天降灾祸。
这日早朝时,帝王竟拿出联名书,当众提及此事。
“民间流言四起,百姓联名上书,言忠勇侯夫人命格不祥,引得天降灾异……众爱卿怎么看?”
殿上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陛下,天象示警,灾异频发,必有缘由。”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声调铿锵:“温氏命格不祥之说流传已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大旱已成定局,百姓联名上书,民心不可违啊!”
“周大人此言差矣!”工部侍郎李大人当即反驳,“侯夫人研发的温棚培育术,惠及大周南北,多少百姓因此得以在寒冬吃上鲜蔬?这等功在社稷之人,怎么到了周大人口中,就成了灾星?”
户部一位年轻主事也站了出来:“臣附议。侯夫人不仅献上温棚之术,还常年自制草药,施舍给贫苦百姓。京郊几处庄子上的老人,哪个不念她的好?乐善好施、心怀苍生之人,若是灾星,这世上还有谁配称福星?”
“呵,些许小恩小惠,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周大人冷笑,“诸位可别忘了,温氏族人被抄家流放,温氏幼年时伺候过她的丫鬟无故暴毙,这些可都是有据可查的!如今京城大旱,钦天监言星象有异,桩桩件件都指向此人,李大人还要替她遮掩吗?”
“你!”李大人气得胡子直翘,“简直强词夺理!天灾人祸,自古便有,哪一次不是百姓遭殃?非要往一个女人头上栽赃,算什么本事?”
“栽赃?李大人问问那些求雨的百姓,看看他们怎么说!”
两方阵营越吵越烈,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殿中嗡嗡作响。
“够了。”
景明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威压如山,殿中瞬间安静。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武官队列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傅爱卿,”景明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乃忠勇侯,此事与你息息相关。朕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傅问舟缓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问臣,臣便如实回禀。”
“若吾妻当真是灾星,臣哪有机会站起来,替陛下分忧,镇守北疆。”
景明帝神色微微松动,似才想起,眼前威名赫赫的傅问舟,几年前曾深中奇毒,双腿尽废。
能活下来,温氏功不可没。
可也因此,温氏罪不可恕!
若不是他们夫妻,他何至于骨肉分离……
座下,傅问舟郑重一拜,抬起头,目光澄明。
“吾妻温氏,与臣结缡数载,贤良淑德,持家有道。臣在外征战,家中老小、大小事务,全赖她一人操持,从未让臣有过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之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请陛下明鉴。”
君臣四目相对,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暗流涌动。
景明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傅爱卿护妻心切,朕理解。”
他慢悠悠地开口:“可若……当真是天意呢?爱卿,欲如何?”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殿上,却重如千钧。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傅问舟,看他如何接这一句。
傅问舟跪得笔直,没有犹豫,声如磐石:
“臣妻至善至纯,心怀苍生,造福万民,若连她这样的人都容不下,那这世道,便也无药可救了。”
他直视龙颜,无惧帝王威压,语气坚定决绝:“倘若真有虚妄天意要降罪于她,那臣,便逆天而行。”
殿中哗然。
几位老臣面露惊骇。
就连楚砚,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景明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眉峰微蹙,声线冷了几分:“傅将军这意思,为了一个女人,你要与天下为敌?与朕为敌番外5君心私怨
“臣不敢。”
傅问舟姿态恭谨,风骨却未折半分,语气不卑不亢:“臣永世不愿与陛下、与大周为敌。可臣不仅为臣,更为人夫,为人父,若连自己的妻儿、自己的本心都无法守护,谈何护佑天下苍生?”
他唇角微弯,意味深长:“陛下难道希望,臣是一个薄情寡义、昏聩自私、连妻儿都不顾之人?”
这话回得巧妙,将自己护妻的立场,拔到了忠君爱国的高度。
若景明帝再追究下去,反倒像是在逼臣子做无情无义之人。
散朝后,楚砚快步追上傅问舟,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侯爷今日也太刚了些。”
楚砚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当着满朝文武说那些话,就不怕……”
“怕什么?”傅问舟脚步不停,神色平静,“陛下当众拿出联名书,又将话题引到我头上,不就是想看我如何应对?我若不表明态度,今日的试探,明日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刀子。”
楚砚满心疑惑:“可我不解,陛下素来知你忠心,知你品性,怎会因几句民间流言,便对你步步施压?难道陛下真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
傅问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是突然,是积压已久。”
“你忘了?二皇子,是被我亲手废的。”
楚砚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二皇子,乃陛下最疼爱的儿子,自幼寄予厚望,万般宠溺。
朝野上下,都曾以为他会是未来的储君。
可谁也没想到,二皇子竟暗中勾结北蛮,出卖边关军情,意图借外敌之力逼宫篡位。
是傅问舟查出真相,将证据呈到御前,又亲自带兵平了二皇子的谋反之乱。
景明帝当时震怒至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二皇子痛斥为“逆子”,下旨流放三千里,永不召回。
可那毕竟是他儿子。
是他曾经抱在膝头、亲手教过骑射的儿子。
怒火烧完了,案子结了,夜深人静时,剩下的便只有为人父的那点说不出口的痛。
而这些痛,总要有个出口。
楚砚轻叹:“陛下不会不明白,二皇子的事错不在你,是他咎由自取。”
傅问舟苦笑,“明白是一回事,可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二皇子。他舍不得责怪自己的爱子,便只能将这份遗憾、怨怼与不甘,尽数迁怒于我这个亲手终结二皇子前路的人。”
楚砚听完,良久无言。
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君心私怨、帝王猜忌。
此类故事,在历史长河中,数不胜数。
“你打算如何应对?”楚砚问道。
傅问舟沉吟:“我能理解他的痛,但不能拿时宁做祭品。”
他话锋一转:“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钦天监明明是冲我来的,战火却先烧在时宁身上,好似有人在刻意引导,煽风点火,要将时宁也一块儿拉下水。”
侯府,温时宁也在琢磨此事。
流言满天飞,如风似雨,根本拦不住。
香草从外头回来,气得咬牙切齿:“他们把不下雨的事,赖到夫人您头上了!说什么灾星降世,克得苍天不雨,田地龟裂!”
“放他娘的狗臭屁!不下雨那是老天爷的事,跟夫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不去怪那些贪官污吏?怎么不去怪老天爷自己打盹?什么事都往女人头上推,算什么东西!”
温时宁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什么。
同样的罪名,同样的说辞,像甩不掉的冤魂,又找上了门。
好好过日子,就那么难吗?
她心中隐有察觉,此番流言,绝非寻常市井闲人随意编造而出,背后定是有人刻意暗中操控引导。
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诋毁她名声,动摇侯府声望。
能如此精准操控流言,必然对她十分了解,且心怀恨意……
温时宁想到了一人。
香草见她不说话,急了:“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要不,让侯爷出面,让那些人都闭嘴!”
温时宁语气平静:“二爷自有分寸,家里的事,别再给他添乱。”
香草红着眼眶,狠狠跺了跺脚,“难道就由他们胡说八道!”
温时宁头也不抬,“嘴长别人身上,怎么管?总不能全毒哑吧?”
“管不了别人的嘴,但可以把根给他们拔了。”
清越嗓音从门口传来。
温时宁回头,傅问舟大步跨进门,一身官服,浩气凛然。
“侯爷……”香草像见了救星。
傅问舟摆摆手,走到温时宁身边,先观爱妻神色。
温时宁朝他明媚一笑,“二爷放心,我没事。”
“可这些恶毒流言肆意诋毁于你,我实在无法忍受。”
傅问舟语气带着明显怒意,目光沉凝:“此番流言,绝非空穴来风,背后藏着有心之人刻意挑拨,借着旱象造势,意图借天命说辞生事发难,不光想搅乱民心,更是冲着侯府而来。放任下去只会愈演愈烈,必须溯本追源,从根底处斩断祸端。”
温时宁抬眼看他,“二爷也觉得,是有人刻意为之?”
傅问舟握了握她的手,“是确定,我和楚砚已经着手在查。”
他没有多解释,但温时宁已经懂了。
朝堂试探,市井流言,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暗线相连。
有人在下一盘棋。
“二爷心中可有怀疑对象?”她问。
傅问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不管是谁,动我妻儿,便是与我为敌,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同一日,几个时辰后。
城南,破庙。
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香火断绝多年,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残破佛像前,素衣如雪。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眸,瞳底淬着化不开的寒戾与恨意,声音轻柔却刺骨冰凉:“大人传我来,有何吩咐番外6卷土重来
“陛下已然深信天象谶语,对忠勇侯府疑心渐重,但还远远不够。你还需再继续煽风,务必将这把火彻底点起来。”
只闻声音阴鸷诡谲,却不见人影。
“还有,傅问舟已经在查,你的身份恐就要藏不住了。不过,也无妨,本座会给你一个旁人动不了的新身份。”
“多谢大人。”
女子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弯起弧度。
像是在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恰在此时,一阵风起,倏然撩开垂落的面纱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蛾眉淡扫,朱唇轻抿,本是美人胚子,却被那眼中的恨意扭曲得面目狰狞。
竟是当年随二皇子一同获罪流放,世人皆以为早已客死途中的温书妍!
她本是温家嫡女,婚配傅问舟,风光无限。
却因傅问舟跌落泥潭,转身投入二皇子怀抱,让弃养乡野的温时宁回来替嫁。
谁料,傅问舟竟能再度崛起,且铁面无情,害她落得家族倾覆、流放边陲的凄惨下场。
她隐忍苟活,只为一朝归来,将仇敌碎尸万段。
温书妍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傅问舟,温时宁,你们高高在上,享尽荣华恩爱,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如今我回来了……”
她抬眼望向京城正北方向,目光怨毒,带着毁灭一切的偏执疯狂。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
“处暑无雨干断江……”
“正是秋收作物关键期,若再无雨,玉米旱则粒瘪,大豆旱则荚少,水稻正抽穗扬花,旱则空壳多……今年收成不佳,来年播种必受影响,不知又有多少人,受困饥荒。”
温时宁一边同前来探望她的傅晚儿说着话,一边分拣着晾晒好的各类草药根茎。
傅晚儿看得满心焦灼,无奈叹气:“都这个时候了,二嫂你还有心思弄这些?”
温时宁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弯了弯。
“有风无雨,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
她将一根根草药码得整整齐齐,声音不疾不徐,“天要旱,我拦不住,人要嚼舌根,我也堵不了。可这院子里的药材长得这样好,我若白白看着它们烂在地里,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传来。
傅问舟处理完外事归来,一身风尘,却在望向温时宁时,眉眼温润:“时宁,我回来了。”
“二哥!”
傅晚儿立刻起身,抢先道:“你回来的正好,快劝劝二嫂,外头流言都传成那样了,她还有心思在这弄草药!”
温时宁浅浅一笑,从容解释:“眼下暑热燥烈,疫病疮疹最易滋生,这些草药正好派得上用场,分给那些贫苦人家,也算积一份善缘。”
外头风声鹤唳,满城流言要将她生吞活剥,她却还在坚持为贫苦百姓分发草药。
傅问舟心头又暖又疼,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喃喃轻语,却发至肺腑:
“此生能得卿相伴,是我傅问舟最大的幸事。”
傅晚儿在一旁看着,又急又无语:“哎呀你们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腻歪!”
她几步上前,恨不得把两人掰开,“二哥你知不知道,听楚砚说,陛下最近连他都疏远了几分。若流言再这么发酵下去,恐怕真的难以收场!”
温时宁从傅问舟怀里微微退开,抬眸看向焦急的小姑子,语气沉静笃定,不见半分怯懦:
“正因人心叵测,我们才更要活得坦荡如常,不能遂了那些人的意。”
“时宁说得对。”
傅问舟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沉声附和:“立身端正,何惧影斜。越是有人想看我们乱,我们越要稳,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稍顿,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沉稳,安抚道:“放心吧,我已经查到些眉目。管它魑魅魍魉,总有现身的那一天。”
温时宁心头微松,正要追问,晋安一路小跑进来,急禀:“侯爷,宫里来人,陛下急召,请您即刻进宫!”
夫妻对望一眼。
温时宁率先道:“二爷只管去,家里有我。”
这种时候,傅晚儿还是拎得清的,跟着道:“二哥放心,我陪着二嫂,等你回来。还有,你别一个人去,叫上楚砚。”
帝王急召,恐为军情。
傅问舟不敢耽搁,当即匆匆进宫。
谁料,他前脚刚走,侯府外面就闹了起来。
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围堵在侯府门前。
人群正中,竟赫然摆着一具薄木棺材。
白幡飘摇,凄惨刺眼,瞬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害人了!忠勇侯夫人害人了!”
“我娘吃了她给的草药之后,上吐下泻,暴病而亡!”
“黑心肝啊!说什么行善积德,发的都是要命的毒药!”
“还有我!也是吃了温氏给的药后,病情非但没有缓解,还一再加重。”
“所谓的善心施药全是假的,她根本就是灾星命格,祸乱苍生!”
“草菅人命,天理难容!今日必要温时宁出来偿命!”
此起彼伏的控诉、怒骂,随风卷进府中。
还好傅问舟早有部署,侍卫严守门户,才让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不敢贸然闯府。
可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堵满长街,议论纷纷,流言裹挟着民愤,瞬间将温时宁推至风口浪尖。
香草气的破口大骂:“一群白眼狼!夫人给他们送药的时候,一个个感恩戴德,现在被人一挑唆就跑来闹事,良心被狗吃了!”
傅晚儿也是,抄起木棍就要出去和人拼命。
下人无不慌乱失措,唯独温时宁依旧沉静从容,喝住香草和傅晚儿,当即安排下去:
“立刻派人前往顺天府报官,请府尹前来秉公断案,再去将廖神医他老人家请过来。”
随后,她慢条斯理的,继续整理她的草药。
待时辰差不多了,温时宁整整衣衫,起身吩咐:“香草看好承恩,晚儿随我出去,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香草急:“还是我去吧,晚儿姑奶奶又不会骂人……”
傅晚儿眉一挑,“谁说我不会?!我这就去把那些人骂的狗血淋头,满地找牙番外7行善有尺
府门外,顺天府的人和廖神医都到了。
府尹上前一拜,还算恭敬:“夫人。”
廖神医与温时宁夫妻交情颇深,不仅是傅问舟的救命恩人,还是温时宁的恩师。
傅问舟痊愈后,他名声大噪,在京城开了多家医馆,还要兼管太医院授学,忙的不可开交。
但听传信的人一说,立即就动身前来。
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十来名学徒。
“二夫人欲如何,尽管开口。”
廖老还是和从前一样称呼,性子也和从前一样急。
温时宁让人搬了椅子来,先请廖老和府尹坐下。
她方才抬眸望向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缓缓落在扶着棺材,哭的几欲昏厥的妇人身上。
神情明明平静和善,却令人不敢直视。
那妇人目光躲闪,先发制人:“你就是温时宁?你发的草药吃死了我娘,你是个杀人凶手,休想抵赖!”
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高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温时宁不恼不怒,声音清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稍安勿躁,若今日亡者,真是因我派发的草药中毒身亡,我温时宁甘愿认罪伏法,任凭官府处置,绝不推诿半分!”
她素来乐善好施,是因经历过苦难,知道被命运勒紧脖颈的滋味儿。
更因为,她曾在二爷生命垂危时,不止一次发过愿——若能让二爷活过来,她愿用余生,行善积德。
后来,二爷不但醒过来,还痊愈康复,重返战场。
所以这些年,她所作所为,不是做给谁看的。
是还愿。
是惜福。
但她更知世道险恶,人心叵测。
是以,时刻提醒着自己——行善有尺,慈悲有度,绝不愚善。
温时宁音量提高了些,“我虽懂药理,也懂些医理,但唯恐学艺不精,经验不足,误人性命,向来小心谨慎。”
“自开启施药济民以来,从不会随意派发草药。所有领取药材的百姓,必先由廖神医及其徒弟辨证问诊,对症下药。每一份派发的药材、对应的病患信息,皆详细登记在册,有据可查,绝无疏漏。”
“今日,廖神医和府尹大人都在,活人可查,死尸能验。是非曲直,只需一查台账、一验药性,便能水落石出。”
话落,她朝廖老和府尹郑重一拜,“有劳二位。”
二位也赶紧起身回礼。
府尹心中有数,暗自佩服,承诺道:“夫人放心,下官定会秉公处理,绝不容有栽赃陷害。”
廖神医更是胡子一翘,架势一摆:“我倒要看看,谁人在质疑我的医术。”
要知,廖神医在民间,还有个称号,叫‘活菩萨’。
达官贵人求他看病,千金万金,他照收不误。
贫苦百姓求到他跟前,他分文不取,照样尽心医治。
于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贫苦人而言,他便是绝境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世人皆赞廖神医仁心济世,却极少有人知晓,他这份不计得失、广救苍生的底气背后,是忠勇侯府的默默支撑。
廖神医捋着胡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坦荡又动容:
“老夫能常年施药济民,并非一己之力!诸位只知我行善,却不知侯府夫人耗费数年心血,钻研培育之术,开辟药田,驯化诸多稀缺难活的药材。”
“多少千金难求的稀缺药材,皆是夫人亲手培育,无偿供给老夫。”
廖老说着,朝温时宁的方向拱了拱手,继续道:“这些年,她用这些草药救了多少人的命,你们不知道,我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她,这满京城半个穷字辈的人,早就死绝了!”“夫人默默行善,从不张扬、从不邀功,只愿多救一人、少添一殇!如今竟被尔等愚昧之徒栽赃污蔑,良心何在!”
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属实,清晰传遍整条长街。
围观百姓一时寂静,神色均有动容。
人群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廖老说的对,去年我那条老命,就是侯夫人让人送的药救回来的。”
“我家孩子也是。”
“我娘也是……”
“灾星之言,纯属无稽之谈。”
不少方才跟着起哄、被人煽动的百姓,面露愧色,心虚不已。
有人低着头想要悄悄溜走,早已奉命守在四周的府兵立刻上前拦下。
府尹见状,也高声震慑:“将所有带头闹事者,统统带回去,严加审问!谁人敢逃,罪加一等!”
为首妇人见罪行即将败露,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悍然撒泼,强词夺理地嘶吼道:“就算草药无毒又如何!她本就是天生灾星命格!天象大旱、万民受难,皆是因她而起!她不死,这天下便永无宁日!”
傅晚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眉眼凌厉,当众破口大骂:“简直是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畜牲不如!天灾大旱,古今常有,与我二嫂何干?!我二嫂苦心种药、无偿救人,积善无数,你们受人挑唆,不分青红皂白便上门栽赃构陷!自己愚昧无知、被人利用,做错事不知悔改,反倒满口秽言!”
“要我说,就是你们这些人的良心太脏,嘴巴太臭,把老天爷都给恶心跑了!”
那妇人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敢还嘴。
混乱中,温时宁无意一瞥,目光骤然定格。
巷尾人影重重,一道纤细侧影,虽隐匿于人群后方,且面纱遮掩。
可那身形体态,那样恨意入骨的眼神……竟与温书妍有七分相似。
温时宁指尖微微收紧,再定睛去看时,人影已经消失。
她心一沉,万般思虑缠绕而来。
另一边,傅问舟刚进勤政殿,便觉不妙。
龙涎香缭绕间,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微臣,参见陛下。”
他刚行臣礼,景明帝便将手中折子,狠狠砸来。
“你自己看番外8军粮案发
傅问舟捡起折子,翻看间,眉头紧皱,眸光凛冽。
上面桩桩件件写的清楚,刺目扎心。
边关军粮被调换,上等精粮变成了发霉掺沙的糟糠。
数十万将士将食不果腹,而管粮运调遣的,是他麾下亲信——赵桓、孙敬、马德胜。
三人伙同朝中数名粮道官员,克扣军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贪墨白银数十万两。
如今,已经收押在监。
傅问舟合上折子,面色未变,脊背却绷得更紧了些。
景明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威压:“傅问舟,此事你做何解释?”
傅问舟抬起头,神色凛然而坦荡:“臣统筹北疆军务,军需诸事皆有规制。麾下将领追随臣多年,军纪严明,断不会做出克扣军粮、荼毒将士的勾当。”
他重重叩首,声如金石:“臣请旨彻查,若查明属实,确是臣御下失职,臣甘受一切惩罚。”
殿中一片死寂。
景明帝盯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那目光如刀如剑,一寸一寸刮过傅问舟的脸,似要将他看穿看透。
良久,帝王缓缓靠回龙椅,终于松口:“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清了,朕还你清白。查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凌厉:“朕按军法治你之罪,你也莫要喊冤。”
傅问舟再叩首:“谢陛下开恩,臣遵旨。”
景明帝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不咸不淡地又添一句:“还有,家事也要尽快处理好。”
傅问舟身形微顿。
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朕有多看重爱卿,天下皆知,还望爱卿不要让朕失望。”
傅问舟出了宫门,迎面遇上等候多时的楚砚。
“我都知道了。”楚砚满脸忧色,“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削你的权,那三名将领皆是你左膀右臂,如今身陷囹圄,粮运权也被收走,往后行事只会愈发艰难。”
“我心里有数。”傅问舟望着天际流云,眼底凝着冷光,“人证物证来得太过蹊跷,事发时机更是掐得分毫不差,这盘棋是越下越大了。”
楚砚拧眉,“你的意思是?”
傅问舟语气笃定:“对方想借军粮案断我根基,借流言毁我夫妻名声,一步步将我们逼入绝境,看样子,不仅是为了夺权,还要我家破人亡。”
他看楚砚一眼。
楚砚年轻俊朗的眉眼一凛,“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袖手旁观,二哥休要劝我置身事外。”
更何况,有这层关系在,即便他那样做,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也不会全信。
傅问舟一笑,“谁说要你置身事外,我只是在想,把你放在哪个环节比较好。走吧,随我一道回府,边走边说。”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浑然不觉,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一双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们,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这一刻。
轻纱遮面下,温书妍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凝在傅问舟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黏腻贪婪。
如今的傅问舟,病容褪去,一身官服衬得身姿如松,风骨凛然,眉眼清贵逼人。
历经沙场淬炼,朝堂沉浮,比从前更显沉稳强势,杀伐气度浑然天成。
岁月给他添了从容,磨难让他多了深沉,举手投足间,全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男人,本就该是她的。
都是温时宁!
那个生来被唾弃的贱种,凭什么抢走属于她的一切?
凭什么占着侯府主母的位置,得他满心偏爱、岁岁相守?
凭什么能安然坐拥盛世安稳、阖家圆满?!
温书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
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嘴角重新浮起阴森笑意。
棋局已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一无所有。
等傅问舟山穷水尽之时,她会留他一条活路。
到那时,高高在上的忠勇侯,会卑微地折下傲骨,对她俯首帖耳,极尽讨好,像狗一般摇尾乞怜。
至于温时宁那个贱人,会被她踩入泥泞,褪去所有荣光华贵,贬为卑贱奴婢,日日跪在她身前,端茶倒水,俯首伺候,为她昔日抢走的一切,千倍百倍地赎罪!
想着那番画面,温书妍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着,颤抖着,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与狰狞。
……
回府路上,晋安向傅问舟禀报了府上发生的事。
傅问舟归心似箭,快到家时,远远就掀开帘子,却见温时宁抱着承恩,和香草、晚儿一起等在门口。
落日垂于天际,漫天碎金霞光倾泻而下,温柔铺满侯府朱红大门与阶前青石。
温时宁一身素色衣裙,鬓发整齐,仅一支玉簪绾着青丝,清清浅浅立在暮色余晖里。
历经喧嚣污蔑,她眉眼依旧平和安宁,身姿温婉端正,自带一番风雨不惊的从容气度。
傅晚儿与香草分立左右,俯身逗弄她怀里的小承恩,轻言笑语散落风里。
小家伙在娘亲怀里扭来扭去,手脚扑腾,咿咿呀呀……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傅问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不等马车停稳,利落跃下车辕,疾步朝妻儿奔去。
哪里像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北大将军……
几乎是同时,温时宁抱着孩儿,也快步迎了来。
“时宁。”
“二爷。”
两人快速彼此打量,确认对方平安无虞,目光相接的刹那,皆是无声的安顿。
小承恩认出爹爹,开心地伸手要抱抱,“爹……爹爹……”
傅问舟心间柔软,将妻儿一同揽进怀里,像是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晚风温柔,霞光漫漫。
美好的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番外9前因后果
“晚儿,我来接你回家。”
楚砚不得不出声。
他们夫妻,也有两日不见。
他也想念的紧。
傅晚儿其实早就猜到他会来,何尝不是翘首以待,偏还口是心非:“都说了,我要陪二嫂一起共度难关,你且自己回去吧。”
楚砚想了想,抬步走来,拉起她的手,眸光灼灼道:“那我也不走了。”
傅晚儿又羞又急的要抽出手,“哪有你这样的……”
楚砚不但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紧,振振有词:“婚前,娘在的地方是家,婚后,娘子在的地方,才是家。不信,你问问二哥,是不是这个理。”
傅问舟和温时宁对视一笑。
“行啦,回你们自己家去,莫要找借口蹭吃蹭喝。”傅问舟故意板起脸。
温时宁嗔他一眼,哄晚儿说:“你也看到了,我能处理好那些事,放心吧。”
傅晚儿轻哼:“我是舍不得承恩,又不是舍不得你们。”
香草笑道:“晚儿姑奶奶这么喜欢孩子,赶紧生一个吧。”
“好你个香草,又打趣我!”
傅晚儿和香草,和从前一样玩闹起来。
楚砚趁机拱手,“多谢二哥二嫂。”
傅问舟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沉沉,意味深长:“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凡事以保全自己为重。”
楚砚郑重点头:“二哥二嫂,亦是如此。”
彼此心知肚明,风雨已经来了。
而他们,只能迎难而上。
送走晚儿夫妻,哄承恩睡下,已是亥时。
温时宁揉着有些僵硬的肩颈,刚起身,傅问舟就端了安神汤推门进来。
温时宁眉眼微弯,“正要去找你。”
傅问舟将安神汤递到她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揉肩的动作,柔声说:“所以我来了。”
碗中安神汤还氤氲着淡淡热气,药香混着清甜,漫散开温柔气息。
无需言语,那份夫妻间心有灵犀的默契,悄然漫过心头。
虫鸣声声,隐隐传来,愈发衬得满室安宁。
谁都不急着说话,直到喝完安神汤,温时宁放下空碗,顺势抱住傅问舟的腰身,靠在他身上,紧绷了一日的心弦,终于在此刻彻底松下来。
傅问舟揽住她的肩,给予十足安稳,“时宁莫怕,有我在。”
温时宁摇头,声音低柔,满是疼惜:“我不怕,只是心疼二爷……”
军粮案她已听说,所以,替他委屈,替他不值。
“若连二爷这般,一心为国、坦荡磊落之人都容不下,那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
傅问舟无声失笑。
不愧是夫妻,前些日子,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徐徐开口,神色安然:“世人皆困于己见,以私心断是非,以臆测论人心,此乃常态。浮名谤语,不过过眼云烟。”
说话间,他轻轻捧起温时宁的脸,目光温柔缱绻。
“我不求举世相知,唯愿一人知心。这世间万般刁难,皆抵不过时宁一份懂得。只要你和孩儿安稳,纵是前路风雨漫天,我亦觉得万般值得。”
温时宁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口发烫,鼻尖一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问舟已经低下头来。
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情难自禁。
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忽然又睁开。
“二爷……”
傅问舟停住,看着她。
温时宁犹豫了一下,抿唇道:“今日,我……好像看见温书妍了。”
旖旎气氛一滞,傅问舟眉心微动,瞬间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去年深秋,我便收到密报,温书妍离奇失踪。”
“负责押送看管的巡检,事后递了折子上报,称她突发恶疾暴毙……她一介罪妇,又娇生惯养,皆认定她熬不过流放苦寒,无人深究。如今想来,从头到尾,恐怕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诈死脱身。”
温时宁眉心轻拧,“如果是诈死,那许多事,便说得通了。”
傅问舟又道:“还有一事,未有机会同你说,近来关于你的流言,我与楚砚去查,源头指向一个叫‘星月教’的民间组织。这个教派表面上是劝人向善、祈福消灾,实则四处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我们正要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眸光愈发幽深,“军粮案就爆发了。”
温时宁心绪沉重,“一环扣一环,掐得分毫不差,可她一介罪妇,何来的银两人脉?”
傅问舟轻叹:“这便是最可怕的地方。”
温时宁想了想,“二爷觉得,陛下是何立场?”
这个问题,也压在傅问舟心里。
他半晌才道:“有两种可能。”
“其一,陛下被有心人蒙蔽利用。星象有异,坊间流言、军粮案发,层层递进,滴水不漏,他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其二,或许本就是帝王权术。”
温时宁默然。
君心深似海,猜忌生根,权衡利弊从无温情可言。
若无铁证如山,任凭他们如何辩解,如何清白,都显苍白无力。
屋中一时静得只剩窗外浅浅虫鸣。
傅问舟重新将她温柔拥入怀中,安抚道:“我自己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但凡作假,总会露出马脚。”
温时宁抬头看他,目光清澈,问的直接:“若是后者……天家无情,二爷欲如何?”
傅问舟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安静沉稳全然信任的力量。
他一笑,道出心中早就想好的答案:
“若人心叵测,天道不公,若皇权制衡,非要逼良为难,容不得你我夫妻坦荡立身。”
“那我便……逆天而行。”
温时宁在他唇上猛亲一下,眸光灼灼地说:“好。”
只一字,是承诺,亦是追随。
傅问舟眼眸一深,拦腰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上,以手支撑着她腰身,但附身吻来。
这世间还有多少暗流与风雨,无人知晓。
但此刻,他们只愿沉溺当下,做有情人爱做的事。
……
自从温时宁当众揭穿草药栽赃的阴谋后,星月教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但京城,却多了一名圣女。
传闻此女,乃钦天监监正于民间所寻,身负通天之能。
唯有她登坛祈雨,方有可能化解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一时间,满城沸沸扬扬。
百姓将信将疑,却又忍不住心生期盼。
毕竟地里的庄稼已经枯了大半,护城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若再不下雨,今明两年怕是逃不过一场大饥荒。
祈雨大典当日,景明帝携百官亲临祭坛。
全城百姓纷纷围观,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傅问舟和温时宁也在现场,据说,是圣女要番外10神女临凡
景明帝下的旨意,不敢不从。
夫妻二人都很坦然。
温时宁依旧是素衣素面示人,傅问舟护她身侧,高大挺拔的身形,为她挡住了一角炽烈的日头。
本就郎才女貌,又都是在风口浪尖上的风云人物,很难不引人侧目。
“咚……咚……咚……”
时辰到,九声鼓响,祈雨大典正式开始。
祭坛之上,青烟袅袅。
圣女自天坛后方的帷帐中缓缓走出。
青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身素白流仙长裙,裙裾曳地三尺有余,发间簪着十二支银钗,钗头缀着细碎的羽毛与琉璃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如风中铃铎。
双手捧着一支白玉净瓶,瓶口插着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瓣呈淡紫色,香气幽雅。
圣女周身仙气缭绕,宛若九天神女临凡。
人群一下肃静。
乐声缓缓响起,圣女将那花枝取出,捏在手里,抬袖旋身,翩然起舞间,花瓣上的水珠,如雨滴飘落。
那舞姿更是轻盈灵动,步步生姿,婉转脱俗。
水袖翻飞如云,旋转间裙裾绽放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最奇的是,随着她的舞动,不知从何处飞来了蝴蝶……
先是三两只,最后竟成百上千,五彩斑斓的蝶翼在她周身翩翩飞舞,阳光穿透薄翼,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蝴蝶!是蝴蝶!”
“天降异象!圣女果然是仙人下凡!”
“快看,还有鸟!”
几只鸟儿从远处飞来,绕着祭坛盘旋啼鸣。
啁啾之声不绝于耳,场面实在震撼。
别说百姓,连百官都沸腾了。
纷纷跪伏在地,虔诚高喊:
“圣女显灵!大周有救了!”
“求圣女祈雨,救救我们吧!”
温时宁静静看着台上身影,唇角微扬。
“温书妍,果然是你。”
这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还都是她玩剩下的。
当年二爷重伤垂危,为了替他赢得救命药材,她曾与温书妍当众比舞。
彼时她便巧用特制幽香花粉,引万蝶环绕,惊艳全场,夺得灵药。
如今这招,不过是温书妍照猫画虎罢了。
至于那些鸟儿……
温时宁眸光微凝,一眼便看穿玄机。
想来,是她头上的羽毛和琉璃珠起的作用。
同样的手法,换了个花样罢了。
台上起舞的,正是温书妍。
瞥见温时宁安然无恙,依旧得傅问舟寸步不离的守护,她心底积压的妒火与恨意瞬间翻涌。
片刻后,舞势骤停,呈虔诚跪拜之姿。
圣女双手高举,面朝苍天,大声道:“上天垂象,灾异有因。久逢大旱,万民受难,非天命不仁,乃人为之祸!皆因世间有煞星作祟,冲撞天道!”
说着话,她站起身,面向温时宁的方向,身姿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悲悯肃穆,声音陡然拔高:
“灾星不除,苍天震怒!甘霖永无降临之日,往后天灾人祸,恐永无宁日!”
这番话,精准戳中百姓的焦灼与惶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灾星!忠勇侯夫人温时宁就是灾星!”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对!就是她!就是她,命格带煞,克天克地,祸乱苍生!”
不知是谁,又带头喊了一句:“求忠勇侯以苍生为重,除灾星,救万民!”
“求陛下降旨,处死灾星,救万民于水火!”
方才还跪着磕头求圣女的百姓,情绪被煽动,纷纷转向景明帝和傅问舟。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再无人提起,温时宁赠药济民的善举。
“除灾星,救万民!”
人声鼎沸,群情汹汹。
御座之上,景明帝目光沉沉,朝温时宁压来。
傅问舟下意识将温时宁护在身后,气场瞬间凛冽骇然。
他既然敢来,自然有做准备。
抛开军中威望不说,他曾一手创建的‘听风阁’,如今势力遍布大周,难以预估。
今日,他若能杀出去。
那大周,便再无忠勇侯,北疆也再无镇北大将军。
景明帝也正知这一点,才不敢随便动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温时宁来试探和施压。
君臣四目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百官鸦雀无声,内心惶惶。
唯有无知百姓,还在一味哀嚎恳请。
高台之上,温书妍眸光灼烈,死死盯着下方。
只差一步了……
只要景明帝敢下旨,傅问舟一定会抗旨。
谋逆之罪一旦定下,他们夫妻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温时宁似有感应,目光迎来。
沉静,从容。
仿佛静水深流,世间万物,不过镜花水月。
两束目光隔空相撞,一静一狂,一澄一浊。
温书妍恨得浑身发颤。
凭什么她温时宁被千人指万人骂,还能不动声色?
她多想撕碎那张脸。
温时宁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她当然知道帝王权术,人心向背有多可怕。
但她更知,此刻她若慌一分,温书妍便得意一分。
她若露怯,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便更信一分。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十六岁之前,她被全族视为灾星,关在庄子上……后来,得遇二爷,方才堂堂正正的活成了人。
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弃女。
温时宁看着傅问舟的背影,眼眶有些温热。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学会了多少本事,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
她何其幸运。
“二爷。”
温时宁伸手,按了按傅问舟无意识攥紧的手,低声:“让我来。”
她越过他,直面景明帝,“臣妇有几句话,想请教圣女,还请陛下准允,给臣妇一个自辩的机会。”
景明帝目沉如渊,稍加思索,“准。”
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应对。
若应对不当,惹火上身,那便是她自寻死路。
“时宁……”
傅问舟微讶,要说什么,就见温时宁朝他轻轻摇头,眸光沉静从容,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清透笃定。
“二爷,信我。”
浅浅一句,险些让傅问舟泪目。
仿佛回到从前
那时他被困轮椅,寸步难行,满目皆是灰暗。
每一次闯进死局,每一次被逼到绝境,他的妻,总是这般充满信念的望着他,让他信她。
那时的她,尚且如风中弱草,却拼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
而今再看,昔日无人垂怜的纤弱野草,早已扎根沃土,枝繁叶茂,长成了能独自撑起一方天地的参天大树。
他们是夫妻,是知己,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他当然信番外11精彩对峙
傅问舟喉咙无声滚动,伸手替爱妻理了理碎发,终是点了头,后退一步。
他不必为她冲锋,但必为她守护。
温时宁读懂他眼中的一切,心中愈发安宁,在万千逼视中,背脊笔挺地朝祭台走去。
“圣女意指我乃灾星,祸乱苍生,敢问依据何在?”
她一边走一边问。
温书妍竟无意识地后退两步,面纱下的面容扭曲,居高临下,细数所谓‘罪证’。
“你出生之日,百花凋零、天象异变,本就是煞星命格!昔日伺候你的贴身丫鬟无故暴毙,温氏一族尽数流放获罪,如今又天降大旱……桩桩件件,皆是你克亲克世的铁证!”
话音落地,周遭议论声再起。
温时宁不急不躁,步步向前,气场沉稳。
“百花凋零、灾星之说,早已查证澄清。乃是昔年温伯府一房姨娘,刻意捏造谣言,暗中作祟,此案详情,三司有记录在册。”
“至于贴身丫鬟无故爆毙……”
她一笑,摇摇头:“十六岁之前,我被温家关在庄子上,常年只有打骂随意的婆子看守,哪配有什么贴身丫鬟伺候?”
寥寥一句,道尽年少凄苦。
可她眼底无悲无怨,早已看淡前尘苦楚。
温时宁话锋一转,“再言温家全族流放,就不得不提一人了……”
她步伐不停,一步步走向温书妍,语声缓缓:“方才提到的那位姨娘,所作所为,目的就是想让亲生女儿,鸠占鹊巢,享嫡女荣华……她确实做到了。”
“想必各位不曾忘记,温家曾出才女温书妍,婚配如今的忠勇侯,也就是我夫君……”
说着话,她还刻意回头看了傅问舟一眼。
几分嗔,几分娇,几分意味深长……
傅问舟本还因她方才提及年少的那番话,眼含心疼。
被她这一眼看的,眸心一颤,目光躲闪。
几分心虚,几分难为情。
夫妻这一唱一和,满满都是故事感,瞬间唤起围观众人的记忆。
是啊,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与才女温书妍,可是京城一段佳话。
只后来……
温时宁替大家说:“只是后来,我夫君落难,重病垂危,双腿不良于行,温书妍便嫌他前程尽毁,转而攀上了高枝,嫁给二皇子。”
“不过,我很感谢她。若不是她薄情寡义,自私自利,这样好的婚事,这样好的夫君,哪里轮得到我来替嫁?”
说着,她又朝傅问舟望去,眉眼深情,温柔一笑:“想必,二爷也一样,非常感谢温书妍当年的不嫁之恩吧?”
傅问舟被点名,忙配合点头。
“确实。”他声如洪钟,“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夫妻眉目传情,默契天成。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没想到,铁汉铮铮忠勇侯,还有这样一面……”
“妻奴代表,名不虚传。”
“如此恩爱夫妻,天下少有,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温书妍却是要气疯了。
他们!他们竟敢当着她的面,一唱一和地羞辱她!
好一对罪该万死的狗男女!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可众目睽睽,她连一句反驳都不能。
而温时宁却步步紧逼,“如今,我夫君熬过死劫,痊愈恢复,镇守北疆,护佑万民,安稳大周河山。若我真是灾星,为何偏偏护得他岁岁平安、建功立业?”
“反观二皇子,娶了温书妍后,通敌叛国,谋逆篡位,温家受其牵连,获罪抄家,全族流放……”
她直视温书妍,一字一句,尖锐诛心:“圣女觉得,谁才是灾星?”
这一问,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那些沸腾的议论上。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对啊,温书妍嫁给二皇子,二皇子就谋反了……”
“温时宁嫁给忠勇侯,侯爷不但病好了,还越打越猛,北蛮子听见他名字都哆嗦。”
“这么一捋……温书妍确实更像是灾星。”
温书妍只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抖动的脸,在面纱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她必须稳住,不能露馅。
她故作高深,语气幽幽道:“温氏,你命格已定,狡辩无用。其他不说,你也说了,温书妍被流放,那现如今,天降大旱,京城怪事不断,又如何说?总不能赖她头上去吧?”
她笃定,就算温时宁和傅问舟,对她身份有所怀疑也没用。
她如今是帝王亲封的圣女。
质疑她,就是质疑天家,质疑天道。
此刻,温时宁已经踏上祭台,等的就是她这些话。
“我倒是听说,温书妍在流放途中诈死逃脱。圣女以为,她若回了京城,会不会把灾祸也一起带回来?”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哗然。
“温书妍诈死?不会吧!”
“若真如此,灾祸还真有可能是她带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台上,温书妍本就心虚,目光躲闪,温时宁笑容又深一分。
“说起来,我瞧着这位圣女的身形,倒与我那庶妹有几分相似呢。”
她忽然伸出手,朝那方面纱探去,语声陡然拔高:“温书妍该不会就是你吧?”
温书妍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住口!你胡说!你才是灾星!我是陛下亲封的圣女,你不许碰我!”
那声音尖厉刺耳,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慌张,哪里还有方才仙气飘飘的模样?
温时宁收回了手,轻轻一笑。
“那是我认错了,圣女莫怪。”
她转过身,朝着景明帝一礼:“陛下,臣妇问完了,请陛下明鉴。”
景明帝面色黑沉,死死盯着那圣女。
温时宁不再纠缠,步履从容地走下祭坛,走回傅问舟身边。
傅问舟伸手,将她稳稳扶住,护在身侧,眼里既心疼又敬佩。
温时宁冲他眨眨眼,像是在说:好戏还没完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叫出声。
“天哪!那是什么?!”
“快看圣女番外12酸苦情话
所有人都望向祭台,只见方才还仙气飘飘,被蝴蝶与飞鸟环绕的圣女,此刻周身黑压压一片。无数苍蝇飞蚁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爬满她的白衣,钻进她的发髻,扑在她遮面的青纱上。
嗡嗡声刺耳聒噪,像一团移动的黑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啊!!!救命啊!”
圣女尖叫着,疯狂挥舞手臂驱赶。
可蚊虫越聚越多,像被什么吸住了一般,死死粘着她不放。
她跌跌撞撞地在祭坛上挣扎,头上的银钗歪了,羽毛掉了,青纱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众人瞠目结舌,被此前景象吓的连连后退。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圣女能通鬼神吗?怎么苍蝇会围着她转?”
“该不会她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难道我们真的被骗了?”
“你们好好瞧瞧,那人……好像真的是温书妍?”
“她才是灾星!”
“灾星回来了!”
温时宁看着祭坛上那狼狈不堪的身影,眼眸平静如水。
她的袖中,指尖轻轻捏碎了最后一点藏在帕子里的东西。
那是她方才凑近温书妍时,洒落的几粒特制药粉。
寻常花粉能引来蝴蝶,可若是换一味配方,引来的,便是苍蝇和飞蚁。
她和二爷,预感今日不会太平。
本是为防身做准备,谁料,竟恰好对了温书妍的‘症’。
在她面前班门弄斧,也不知是谁自寻死路。
……
忠勇侯府。
香草与傅晚儿一直混在人群里,将整场对峙看得一清二楚。
待傅问舟和温时宁一回来,二人便围上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的天,真的是温书妍!我还当她真在流放路上没了,没想到居然诈死躲了这么久!”
香草拍着胸口,又惊又气。
傅晚儿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她还学二嫂当年,用花粉引蝶那套把戏。东施效颦也就罢了,最后反倒引来一堆飞蚁毒虫,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想都好笑。”
香草想着温书妍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蠢人自有天收,活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祈雨大典上的每一幕,都翻出来再说一遍,全然没留意身旁情形。
自离开祭坛,傅问舟的手,便始终牢牢牵着温时宁,一路都没松开过。
此刻听着二人没完没了,他眉心微跳,忍无可忍:“你俩都没事干了吗?”
香草和温晚儿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嘴。
“有有有,我这就去后厨看看晚膳备好了没有。”香草赶紧溜。
傅晚儿也识趣道:“我去陪承恩,你们慢慢聊。”
终于安静了。
傅问舟牵着温时宁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走进内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转过身,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描摹心绪。
只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她诉说年少遭遇时的模样。
那般轻描淡写,可没人知道,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为她撑腰,没人替她说话,没人在乎那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是死是活……
可她不仅咬牙熬了过来,还长成如今模样——坚韧,从容,心里有山川丘壑,眼底有日月星辰。
她的每一次笑,都像是从废墟里开出来的花。
美的夺目,美的令人敬畏。
他的妻,真的好了不起!
傅问舟为她高兴,为自己庆幸,可他也心疼的要命。
手臂不由的又收紧了些,似要将彼此骨血揉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温时宁感受着他的心跳,手掌轻抚着他后背,有些莫名,有些无奈。
“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不是赢了么?你别这样好不好?”
傅问舟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淡淡草药香,声音低沉又温柔,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敬佩,还有浓浓的怅然。
“一想到那些年,你独自承受的苦楚,我便恨不能穿越时光,去到你身边护着你。我没能参与你的过往,没法替你抹平旧时伤痕,便总怕往后岁月,依旧护你不周……”
原来情到深处,从不止于相守圆满。
更是满心亏欠,事事遗憾,时时患得患失。
纵是倾尽所有,也依旧觉得做得不够。
他本就是心思细腻,最懂说贴心话的人,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情。
温时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滚烫的爱意与心疼,鼻尖酸的厉害:“二爷,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招我哭?”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苦难,她早已坦然放下,从不刻意追忆。
可有人疼爱,人就会变得脆弱,经他这么一说,她又委屈上了。
温时宁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湿意,“但我懂二爷的遗憾,就像我有时也会后怕一样。”
她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若我没有被接回京,若遇到的人不是二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些假设,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没有他的人生,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若没有遇见二爷……”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我这一辈子,大概就真的只是一棵野草了。没人看见,没人记得,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傅问舟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见她忽然又笑了。
“哎呀,我们这是怎么了?”
“明明现在好好的,幸福美满地在一起,偏要在这儿胡思乱想、自寻烦恼。二爷,你说咱们是不是闲的?”
说到底,不过是彼此太过珍惜,才会对着早已落幕的过往,反复惦念,暗自怅然。
傅问舟也觉得自己可笑的很。
“时宁说的对,是为夫之过。”
他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意,温柔珍重,极尽缱绻,声线温醇自责:“是我太过贪心,想护你一生无憾,反倒惹我的姑娘落泪了。”
“本来就是你招的。”
温时宁小声嘟囔,却踏踏实实地靠在了他怀里。
他们都心知肚明,温书妍的败露,不是结束。
明日还有明日的仗要打,所以更珍惜此刻的温情安宁。
可就在这时,晋安急促的声音传来:“侯爷,夫人,楚大人来了,说出了大事
=已完结=